医院的手术室外,总能看到那种死气沉沉又透着绝望的惨白。我站在监护仪前,看着那条明明该跳起的波形突然像断线木偶一样垂下来。
那一刻,工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了,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和痛彻心扉的沉默。 我伸手按了按旁边的玻璃隔断,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属,而是一堆带着体温的旧文件。
那是几本装在旧布艺盒子里的病历本,封皮已经泛黄,边缘就连磨出了毛边,上面用钢笔迹密密麻麻地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名字。最上面那张纸的名字是林建国,中年男,那会儿在楼下修过啥样的门窗不知道,只知道他这辈子大局部工夫都在对着这个名为“死亡”的机器发呆。 林建国是个典型的“沉默偏科”考生。他从小在县城的巷子里长大,从未读过几年书,脑子里装的东西,除了如何把鸡杀了喂猪,就是如何讨好隔壁村的阿三。他连“考试”这两个字都意识不到,只认定活着累,活着没人陪,认定日子像过日子的流水一样,得把水搅浑了,让流水往死了流。 直到那年冬天,村里出了大旱。政府通知村里张罗抗旱突击队,还得是家里年轻力壮、有文化的人去报名。村东头的张婶是个妇女头子,平时只会砸东西,这次却硬着头皮上了。她领着我,心虚地看了林建国一眼。 “刘叔,”张婶压低声音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石缝里渗出来的水,“你不想干了吧?” 林建国头也没抬,低头盯着手中的旱粮票。“家里死了人,剩下的就是烂菜地,我哪有力气去受罪?反正我也没文化,干啥都行。” 那时候我们刚盖了新房子,那是快拆的旧房,梁柱还在,地基还没浇好。新房子里堆满了从县城买来的家具,电视、冰箱、衣柜,全是崭新的,像刚出厂的玩具。而林建国还在老房子里,那个老房子实际上是他为了省钱租来的,房东是个老倔脾气,但他却非要住在这里,说这是“祖屋”,是鉴证中心里存得最久的老东西。 老人说,房子是给人住的,人死了,房子就只剩下鬼魂。可鬼魂住哪呢?没有灯,没有水,只有外面那个一直下着鹅毛大雪的冬天。 那几年,县城里出于旱灾闹得沸沸扬扬, tế 坝干裂,河流断流,村里的哭声此起彼伏。
那天晚上,我正在屋里收拾卫生,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,紧接着是更沉甸甸的脚步声。我回头一看,林建国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一把没舍得扔的锄头。 “刘叔,”他抬起头,眼里满是泪光,“学校……学校要取消了。全县都取消,说是为了让大家省点心,好好过日子。” “为啥?”我声音有些干涩。 “出于没钱了。”他声音挺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啥,“你帮我的吧,修房子,买化肥,还有……"他顿了顿,眼神游移,“还有那个,那个孩子,我养不起,你看着办。” 那天晚上,我没动那把锄头。我知道,他不是在求我,而是在求我自己,要么说,是在替那个可怜的、快要死去的灵魂,求一个交代。 从那赶明儿,林建国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,整个人塌了下来。他不再去修东西了,不再去跟任何人讲话,每天除了就寝,就是坐着发呆。他住进了老房子,隔壁那个邻居是个年轻小伙,整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间或也会偷偷往林建国家里塞点吃的。 后来,全县的分数线被拉得比城墙还厚。
有人考上大学了,有人考上了研究生,有个是顶好的,那个叫啥名字忘了,反正也是个男的,在天大读书。可只有林建国,连大学都没进去,毕业证就这样落在了教室门口,没人收。 老槐树下的那张床,就是林建国最终的归宿。 记得是这年冬天,林建国突然高烧起来,烧得吓人。我冲进去一看,他光着身子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 “医生,救命!”他嘶哑地喊,“我想考大学,想找个活路,求求你,求求你帮帮我!” 我听到他喊救命的时候,眼泪鼻涕与此同时流了下来,混着灰尘,在墙上晕开一片浑浊的泪痕。 “医生……”他看着那张纸条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“我想去县城,去大润发超市打工。他们说那里有活干,能养活我,还能让我有个家。可我……我考不上,家里也没钱了。我那是送人头啊,他们不给我钱,我就只有去送人头了。” 我握着他的手,把那张纸条攥了一下,感觉像是攥住了一团潮湿的棉花。 “刘叔,别哭,孩子他妈,你哭也没用。你那是你自己的命,你救不了别人,别人也救不了你。” 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"他喃喃自语,声音越来越低,最终像是被抽离了声带,只剩下一个苍老而绝望的尾音。 那一刻,我意识到,林建国的一生,从出生到死亡,实际上都是在做同一个动作:他的人生是一个随时可能断裂的链条,而“考大学”和“送人头”短短不过两个字,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,将他一辈子地抛在了外面。 后来,我听说林建国成了“送人头”了,被卖到了挺远的地方,在那样的地方,他依然守着那间破旧的屋子,守着那张一辈子写满“考不上”的纸条,在无尽的黑暗中沉睡。 老槐树下,那棵老树仍然挺立,只是树根已经被水浸泡得发黑。没人知道,在那棵树下,曾形成过怎么着一场无声的对撞。 我想,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;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取捷径。可有时候,这“取捷径”就是一个字,足以让一个人从云端跌落泥潭,从天堂走进地狱。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,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个注定要“送人头”的人。
要不就……要不就你能在高考的那一刻,用生命去换一次重来的机会。 刘叔,我们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