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那周像是一场没有剧本的即兴演出,每天睁开眼,窗外的天色还没彻底亮透,第一句问候就来自走廊尽头急促的脚步声。我在 ICU 的实习周记里,实际上是想记录下这段日子身体在剧烈奔跑的状态,而不是去写的。每天下午四点,随着升弓器的声音,铜管乐器般的呼吸仪启动轰鸣,那种感觉,就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,原本慵懒的午后瞬间被拉成了白昼。 第一天,世界是灰色的。ICU 是个庞大的黑色盒子,推开门,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。护士像不知疲倦的幽灵,像影子一样在走廊里穿梭,嘴里喊着各种怪的代号。我记得有一次,一个护士跑过来说着“阿奇”,我愣住一秒,才反应过来是某种特定的称呼,心里头瞬间打了一个问号。
后来才明白,有时候他们喊得那么急,是为了提醒我:“别睡了,病人还在叫呢。” 那时候不懂,只认定日子过得慢。墙上有那种庞大的回车键,红字闪烁,像是一道道红色的闪电劈在身上。我总认定自己像个随时可能锁死的机器,但医生们告诉我,只要心跳还在,生命就在。 生活上最让人抓狂的是各种颜色珠链挂到了身上。护士阿姨们总爱把不同颜色的链子挂在一起,红的绿的蓝的,穿在透明袖口上,如何看都像个赛博朋克的小人。我有过几次想搞定来,结局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,看着那条红色的链子随着我的动作晃荡。
那时候认定世界变得五彩斑斓,又无比荒谬。 记得那天早上,病人突然启动咳嗽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打架。
那一刻,心确实提到了嗓子眼。整个 ICU 瞬间宁静下来,只有我的呼吸声。其他护士都在忙各自的活,没人讲话。直到那边传来一声惊呼,有人喊着“别动”,我才反应过来。紧接着就是手忙脚乱的警报声、呼叫器的声音,还有那种混乱中的镇定。
后来听护士长说,那是病人自己咳出来的痰,卡在气管里了,是个挺典型的呛咳。 那时候不懂啥叫“气道管理”,只知道喉咙里堵着东西,得赶紧吸出来。我们推着吸痰机,看着那个长长的管子越来越大,像一条信天翁在海上飞翔。吸完痰后,病人的脸涨得快像熟透的番茄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我伸手想去拍他背,手刚碰到他的肩膀,护士姐就一把按住我的手,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和心疼,轻声说:“别急,忍一下。” 实际上那时也不知道啥叫“忍一下”。只知道病人疼,那种疼不是手心里的疼,是骨头里、血管里那种尖锐的刺痛,像是有根针在扎。我后来才懂,那是身体在求救,是神经在尖叫。 周末的时候,大家聚在一起聊家常,气氛省事了许多。
有人讲起了老家,有人嘟囔房贷,有人谈论天气。
那种在 ICU 待久了的人特有的累得慌感,在这种时候反而显得不那么明显。我们间或会争论哪位更了得,是哪位在抢救。最终大家都会笑,笑着笑着就把那些沉甸甸的话题抛诸脑后,转而去拼拼那该死的键盘,要么去搞搞啥怪的“虚拟宠物”游戏。 有一次,我出于连续值班忒累,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,脖子像被灌了铅一样。我就想,赶明儿就不来了。结局第二天就被叫起来,还跟护士长说:“姐,我总认定胸口闷,是不是我就不能干?我是不是累了?”护士长走过来,没有问我是不是累了,而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看着病人讲话了,比啥都关键。你累着也没关系,我在前面看着呢。” 这句话让我心里突然有点酸酸的。
是啊,我累着,是为了有人看着我;病人看着我,是出于他们还在呼吸。 这周来,我真正启动理解啥是“临床思维”。
那会儿只认定那是背诵流程,目前才明白,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,在不确定性中寻找概率。每一次心跳监测仪的跳动,每一次呼吸频率的调整,每一次对生命体征的把控,都像是在和一场无声的战争博弈。我们不是在救死扶伤,我们是在用尽全力,去维持那个脆弱的平衡,不让生命一点点的流逝。 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,认定日子仿佛过得好慢。但每当看到那个小小的吸痰机,听到医生再次把脉时,那种被需求、被看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我们不再是一个个体,我们是一个团队,一个临时组成的、为了某个目标而存有的集体。 下周就要终止了,但我总认定肚子里的那点水,还没来得及喝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