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有个地方，别人进的时候叫手术室，自己进的时候总认定自己像被关在玻璃箱子里。 刚入行那会儿，我最大的恐惧就是进更衣室。门口那把椅子忒硬，椅套上的线头扎手，隔壁护士说那是传说中的“死亡通道”。
我想着，既然来了就是得学会如何在无菌环境里像个正常人一样进食就寝。记得第一次穿鞋套，橡胶材质凉飕飕的，脚指头被勒得生疼，我就连质疑是不是质量不中。
后来终于成型了，但每次摸起来心里总打鼓，生怕哪儿松动，会影响那些精密的器械。 进过手术室，才发现它不是电影里那种高科技堡垒。每天消毒流程像撕答一样：洗手、换鞋、更衣、铺床、铺被、铺巾、铺桌、铺床。唱断机、铺双床、铺无菌台、铺床头、铺屏风、铺圈。
这一套下来，膝盖和腰背早就跟着酸胀了，但看着一个个器械从箱子里拿出来，那种秩序感就让人着迷。
那些银色、蓝色的器械，规整地码在推车上，像排队的小士兵，等着我指挥。 最让我震撼的不是器械多高级，而是里面的寒军。进去的时候人极少，护士穿着一身白大褂，像白色的幽灵。她们不讲话，动作快得像闪电。我扶着床沿，全神贯注听着护士的口令：“伸手，别碰；抬手，别动；张嘴，别乱。”那一刻，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冲场里的战士，而是被规则驯服的候场员。
看他们戴手套、穿鞋套、换衣裤，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重复，就连要形成肌肉记忆，才能在极短工夫内搞定。 记得去年换肾，隔壁床的家属刚来，护士就冲过来，一边分发消毒液，一边不停地提醒。小家伙紧张得手心出汗，护士帮他系鞋带、套鞋套，还要教他如何在无菌区弯腰。她讲话慢条斯理，生怕哪句话把气氛搞僵。
后来我住院部查房，重走一遍流程，看着那个小护士笑眯眯地教病人穿鞋套，突然认定刚刚那一夜差点吓破胆也没关系。 目前每天站在这里，看着台下那个庞大的穹顶，心里只有一种感觉：敬畏。敬畏那些看不见的规则，敬畏那些精密的器械，敬畏每一个生命的托付。我深知，自己只是这庞大流程中的一环，是把别人的托付，变成他人生中的关键转折。
有时候想哭，但这种情绪挺快就被接下来的操作压下去。 我给自己定过一个规矩：甭管多累，都要把每一次操作当成第一次来做。出于我知道，一旦弄错位置，后果可能挺严重。但每当想起那些在无影灯下专注的眼神，我就认定，这该死的职业，实际上挺有尊严的。
毕竟，没有哪位能比这更准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