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囊里刚塞进去那几包泡面,是我为了赶在最终一刻把还没写完的论文删减了才塞进去的,别看看着底下那行手写的“请准我向您请假半天”,像是一个被强行塞进真空包装的硬塞物,但此刻心里空落落的,倒不如喝口热乎的,哪怕只有那一口,也比整瓶冰可乐实在。 刚出门的时候,手机还在屏幕亮堂上晃悠,哥们儿圈里全是那种精美的九宫格,配文是“周末去哪儿”,评论区里全是约好的饭局和即将启动的旅行。我点开那条哥们儿圈,手指头悬在发送键上,犹豫了待会儿,还是点了转发。发完之后,我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:我不发哥们儿圈了,那个头像忒亮了,看着心情都不好。便我一脚把键盘踹飞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 走到校门口,抬头看天,今天的云像要塌下来似的,灰蒙蒙的一片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请假条,看着它,又看了看身后那条长长的、被人群排得满满当当的队伍。前面的人脚步匆匆,低头看着手机,间或抬头看一眼。他们都没问我为啥去,也没说要去哪儿,只说“嗯嗯”要么“好的”。我就如此站着,站在那儿,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岸边的鱼,想回游却游不过那层厚厚的浪。 前面那个同学,穿着那件白色的 T 恤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手里提着个塑料袋,里面肯定塞满了打折的零食和啤酒。他带着眼镜,鼻梁上架着那副他用了三四年没换的新眼镜,镜片上沾着点灰,一擦就花。他走到我面前,问:“你没事吧?脸色如何如此白,是不是感冒了?需求我送你吗?我开车撇脱,就在旁边。”他一脸关切,眼亮晶晶的,像是要把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。我摇摇头,说“没事,我自己能行,你们如何排到我这里来,又要等半天,又要排队进食,多费事啊”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挺真诚,笑着说“行行行,听你的,让他们先走”。说完,他转身快步走了,背影消亡在拐角处。
那一刻,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,感觉略微省事了一点点。 再往前看,队伍里启动有人起哄了,有人拦着前面的人说“咱们先走过,后面还有更近的,咱们一起上去”,有人拽着前面的人胳膊说“别废话,前面那个是哪位?是你老刘吧?他仿佛要去东南亚出差了,你要不要一起?一起多繁华”。大家聊得热火朝天,话题从“最近考试压力大”聊到“lager 啤酒如何样”,又从“下次班级聚会哪位请哪位”聊到“最近是不是有雨”。我听着那些话,认定就像是在听一个庞大的、嘈杂的广播站,每个频道都在传着同样的声音,却没人能讲出一句有营养的话。 有个女生突然凑过来,小声问我:“哥,你请假条上写的是‘不在学校’,不是‘旷课’吧?我奶奶特别关心我,她说‘女孩子在家呆着不保险’,我是不是该去一下人家奶奶家?不然她会揪心死我的。”我看着她,无奈地摇摇头,说“不是,我就是在学校,只是没去上课。你去不去都能够,反正我也不去上课,我去奶奶家吃顿饭,顺便帮奶奶刷刷手机。你别多想啊,你奶奶那是关心,不是要你去。”那女生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,眼珠子仿佛都要掉出来了,又赶紧摆手说“哎呀哥你别吓我,我就是随口一说,你别往心里去”。说完,她转身跑回了队伍里,头发乱了,衣服也皱了一点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 走到队伍头,前面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终于到了,他喘着粗气,把请假条递给我。我接过,捏了捏,感觉有点皱。上面那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怕墨水干一样,我重新用笔在他旁边工整地写了两个字:抱歉。落款处,我签了一个“行”字,然后看了看工夫,还有半小时就要上课了。我掏出手机,打开那个哥们儿圈,发了一张自己站在队伍里、手里拿着请假条、身后是灰蒙蒙天空的照片。配文就写:今天天气真差,排队也长。 发出去之后,手机没再震动。
原来,我这条哥们儿圈,已经有大量人点了赞,但评论区的互动却稀稀拉拉的。有几个人说“好耶”,但更多的是那种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红和无奈。
没有人问我“累吗”,也没有人问“为啥不去上课”。
这大约就是大人的教育,一辈子无法成为别人的负担,只能间或作为别人的背景板。 回到宿舍,把请假条摊在桌上,看着上面的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想起了那会儿那些穿得像模像样、讲话像模像样的学长学姐,那时候请假条是规整的,字迹是工整的,落款时还特意加上了“特此请假,望批准”。
那时候总认定,只要请假条写对了,就能拿到某种认可,就能被当作一个正常的、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。可目前,随着年级的升高,随着社会的洪流,那种“被看到”的感觉,仿佛越来越淡了。就像这封请假条,写得挺诚恳,签得挺正式,却更像是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废纸,没人去翻,也没人去珍视。 我走出宿舍楼,抬头看看天空,那云还是那样灰蒙蒙的,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吞掉。风挺冷,吹得校服外套的扣子哐当哐当响,像是在嘲笑我们这副狼狈的样子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揣进口袋,把那张请假条夹在书里,假装自己从未写过啥。 实际上,不用非得去解释,不用非得去说明。大家心里都清楚,我只是不想上课,只是想喘口气,想让自己松快一下。
那些所谓的“不可抗力”,那些“不可抗力”里隐藏着的,实际上是我们自己内心的一种逃避。我们恐惧承担,恐惧被评判,恐惧在别人的期待和压力下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 目前,我走到队伍里,把请假条递到前面那位同学的桌上。他接过,没说啥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那一刻,我心里突然认定挺踏实的。
或许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,有人想早点下班,有人想早点发哥们儿圈,有人想早点回家看爸妈。我们都在各自的时区里,忙着自己的生活,间或也停下来歇待会儿,做做自己的事件。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,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挺长挺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叉出去。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个依靠着路灯的、穿着白色 T 恤的男生,心里突然有些感慨。他大约也没想到,我在旁边,也在跟他一样,被生活一点点推着走吧。 我收起请假条,转身往回走。脚步还是慢了些,但心里也没那么慌了。
或许,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,我会去实验室门口看看,或许明天傍晚,我会去食堂门口坐待会儿。
反正,只要我不急,只要我不强迫自己做啥,生活就该顺其自然。 夜晚的风还是冷,但心里却暖了一些。
我想起小时候,爸妈总爱拉着我的手,说“别怕,爸妈一辈子是你坚强的后盾”,那时候认定这世间无比保险。可后来,我长大了,背起行囊,走向更远的地方,才知道,世界挺大,路挺长,但每个人,都有权选择自己想走的路,哪怕那条路,看起来并不那么顺。 请假条已经写完了,字写得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真诚劲儿。我把它夹进书里,就像夹进了一枚小小的、软乎的硬币,别看不起眼,但足以让我在这漫长而又琐碎的生活里,找到一丝归于自己的温柔。 夜深了,宿舍里宁静下来,空调嗡嗡作响。我关上宿舍门,走出校门外,回望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。
那些在哥们儿圈里炫耀的人,那些在群里发红包的人,那些在群里忙得团团转的同事,他们都在各自的时空里活着,如同这夜色中不同的光点,各育其花,互不相干。 而我,就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,静静地站着。我不需求向任何人证明啥,也不需求向任何人解释啥。我的存有,就像这夜空中的一颗小星星,别看微弱,就连算不上啥星星,但它确实存有过,它被看到了,它被记录下了,它也是这浩瀚宇宙中细小而坚定的一局部。 明天一早,我还是要去实验室。
那里有实验数据,有逻辑推导,有无数个“为啥”和“如何做”。我依然是那个爱思索、爱钻研的人。只是此刻,我比往常多了一份从容,一份淡然。我知道,甭管明天面对的是啥样的挑战,甭管生活中遇到啥样的波折,我都会带着这份从容和淡然持续前行。 出于,生活不需求我们一直紧绷着神经,不需求我们时刻预备着去“成功”要么“黄了”。我们只需求做自己的自己,做真的自己,做有血有肉、会哭会笑、会累得慌也会快乐的自己。 行囊里的泡面已经封了,但我知道,明天的清晨,我依然会把它重新打开,煮上一壶热腾腾的水,泡上一根烟,看看窗外,听听风的声音。
这样就好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