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谎的尾巴 到了周五下午三点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，把教室里的灰尘照得像一层浮在玻璃上的霜。我盯着面前那篇还没交完的周记，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下去。
这周记的主题叫《成长的阵痛》， supposed to 是写周末在乡下奶奶家看到的旧东西，如何轮到我这种平时话痨还要靠跑题来掩饰的，竟然要写个“最大的心理阴影”？ 开学前两周，我有过几次偷偷在草稿纸上写东西，然后又被妈妈在灶台间叹气声里听到。
那时候我挺荒谬的，认定只要不被发现就是胜利，毕竟上周她确实没发现我偷偷在背单词本上写“我厌恶周一”。
这次不一样。 今天写到最终，我的手指头在键盘上按得飞快，大脑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苍蝇搅得嗡嗡作响。我原本想写点像模像样的大学生活，结局脑子一转，突然冒出个鬼点子：既然写不出忒正经的东西，那就把“怕死”这事儿放上去。 写“怕死”这事儿，我脑子热乎得像刚出锅的饺子。小时候，我总爱喊：“我要去公园玩！”妈就瞪眼：“你想去哪？”我：“公园！”妈：“那你去哪？”我：“我家！”妈：“如何不去你妈家？”我：“去你妈家！”妈：“那你也不去。”我：“不去！”然后我就在那儿愣了半天。
有时候想跑去隔壁小区，去那家卖煎饼的，然后偷吃一个；要么去学校后门那块地，看蚂蚁搬家，顺便捡个破发卡。
那时候我认定世界那么大，只要不去就不知道。 但后来呢？后来大约是高三那年的冬天吧。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的时候，突然认定心里空落落的。
我想去县城，想去那个只有三条路的小镇，听说那里有人做特色面条，只要咬一口，就能让灵魂跟着飘待会儿。
那时候我就鬼使神差地去查了一下路线。
没想到查完发现，那条路根本走不通，后面还有三个路口，一个写着“警察”，一个写着“派出所”，还有一个写着“被抓到”。 我当时就傻眼了。确实傻眼。我脑子里像炸开了锅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：要是我去了，是不是就被警察抓住了？
难道我要被关进那个小黑屋吗？那个小黑屋里会有电风扇吹着，有一棵树挂着，还有一个人在旁边等着。
那个人会不会是老师？会不会是校长？会不会是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叔叔？ 我想去，可那个叔叔的白大褂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那个叔叔的眼神好高冷，好冷漠，站在那儿仿佛要把我吞下去。
要是我去了，是不是就被他留在了外面？这辈子就这样了？ 我想起上次去学校，老师问我：“周周，你为啥一直迟到？”我当时想自然地接了：“出于我想去公园玩啊！”那会儿我挺得意的，认定自己挺智慧，能言善辩。但后来我才明白，那个“公园”实际上是个谎言的盖子。我编造了一个去公园的理由，结局那个理由本身就是谎言，而我连那个谎言的尾巴都接不上。 目前到了周五，我明明知道“怕死”这个词挺恶心，挺老土，连我自己都认定尴尬。但我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怕死。我总认定“怕死”是个下作的小人话，只有那种不想活命的人才说出来。 可是，事实偏偏就是如此不讲理。 我一边写一边悔得慌。我写得越快，越认定像个骗子。我明明知道，我写的每一句话，背后都藏着如此个庞大的、无法逾矩的谎言。就像那支笔，它尖尖的一头是用来写字的，另一头也是我撒谎的尖刺。 或许大人们早就知道了。上周妈妈在灶台间叹气，那叹气声里肯定有句话：“你这周记还是交了吧，啥鬼故事。”我猜她可能看到的，不是“怕死”，而是我明明知道去公园不中，却还要写“我想去公园”，像个异类，像个疯子。 我认定自己忒蠢了。
明明那幅画画得真好，那件旧衣服穿得也合身，我竟然还要为了一个谎言，把自己搞得如此难堪。我写“怕死”的时候，脑子里在想啥？我想的是，要是我去那家卖面条的，我是不是就能吃到那碗热腾腾的面条？我想的是，要是能被叔叔那白大褂挡住，我是不是就能灰溜溜地跑回来？ 我越想越认定自己像个笑话。
这周记写得比昨天还要烂。昨天我还在想如何把“怕死”写得轻描淡写点，今天一看，那字写得比蚊子还大，比苍蝇还乱。 我放下笔，看着窗外。忒阳已经下山了，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，像无数只眼在盯着我。我知道，要是目前交上去，那些字肯定会被大人一眼看穿。
那支笔尖尖的一头，早就刺破了谎言的膜。 我深吸一口气，把笔往桌上一扔，然后突然站起身，对着镜子，对着那面照出苍老皮肤的镜子，对着那个我知道可能会死的叔叔，对着那个我知道可能会被抓到的警察，对着那个我知道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家，对着那个刚刚被我篡改过的那会儿，对着那个被谎言包围的目前，对着那个恐惧死的自己，大声说： “我不怕！我根本不怕！哪怕死在大街上，哪怕被警察抓走，我也绝不回头！” 说完，我抓起笔，重重地在“怕死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，然后把那张周记撕成了碎片，撒在垃圾桶里。 我想，这大约就是大人的世界吧。
没有那么多“起初、其次”，也没有那么多“总而言之”。
有时候，连一句话都不敢说，出于说出口了，就是谎言。咱们就是在这种谎言里，一点点地长大，一点点地老去。 明天见，那个拿着白大褂的叔叔，还有那个正在就寝的叔叔。
还有那个快被生活磨平了毛的我或许会去的公园。
还有那个可能一辈子回不去的家。 晚安，我的周记。晚安，我的谎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