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让我上头的,不是登顶那一刻的喘息,而是下山时腿还在抖,脚下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稳。
那天去爬西南某座无名山,实际上没几公里。刚冲上第一道坎,风就灌进脖子里,喘得像要炸开,脑子里全是汗珠。 那天空气特别稀,像被榨干的柠檬汁,刺鼻又带着股冷意。我裹紧了被窝里的旧大衣,狼狈得像只没穿外套的灰狼。坡度有点大,鞋跟陷在碎石里,手也抓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头往头顶上淌。刚想喊累,却发现嗓子被风卷着讲话都费劲,只能发出“嗷嗷”的呜呜声。 最意外的是路边突然开出一小丛野花。
不是那种路边常见的野花,长得又高又怪,花瓣中心还带着点黄,像是被忒阳晒坏了。我蹲下身,蹲了挺久,蹲得膝盖破了皮,渗出来血珠,脚一闻到血味,那股子“土腥味”瞬间就被花香盖住了。花谢了,又开,开得比昨天还要鲜艳,像是有生命在土里疯长。我随手捡了片花瓣夹进裤兜,心里突然认定那点“土腥味”仿佛也不如何难闻了。 下山的路比上去难,出于腿好多了,反倒认定累。每一步都要重心调整,才能保持平衡。
有时候脚滑,身体就向前栽去,只能硬生生把自己拽回来,回头看看自己的后脑勺,才想起那是个活人。 爬到半山腰时,天突然暗了,云层压得挺低,像巨人的眼皮。风从山谷底下灌上来,呼呼地响,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灰蒙蒙的云,认定自己像个笨蛋。
实际上啊,没山也没人看,大忒阳底下晒得头发都白了,这哪儿像登顶,分明是在逃避。 但后来我才明白,山不是用来征服的,是用来陪自己玩儿的。它厚实,能包容你的狼狈;它高,能托住你的累得慌。
那些让你喘不过气的上坡,实际上是为了让你学会如何喘;那些让你流汗的石头,是为了让你知道心要沉下去。 下山的时候,背包又沉了,但心里轻了。
原来最有用的装备,压根儿不是登山杖,也不是氧气罐,而是那颗愿意慢慢走、愿意停下来看一朵花开的心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帐篷里,听着远处虫鸣,突然认定,人生这场长途爬山,确实没啥大不了的。 只要腿还在抖,只要呼吸还在持续,就认定自己赢了一半。
毕竟,能跑赢自己的,压根儿都不是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