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傍晚的夕阳把食堂的窗台剪成了两半,一边是爸妈佝偻的背影,一边是我和老张瘫在床板上的沉默。 老张的腿目前全靠按摩膏垫着,他摊开那本翻烂了的《医学伦理学》,指节出于用力而发白。他刚看完书中一段关于临终关怀的论述,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:“这书里说,情愿牺牲患者生活质量也要延长生命,可咱们这老例,得看脸色、看手抖、看讲话音低不低,这评分标准是不是有点过时了?”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歪歪扭扭地划拉着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精准地切开了那层温吞的理直气壮:“那会儿那套,只要指标正常,那就是救命。目前行不中,看医生心情,看心情好了,哪怕病人还在点头哈腰,我也得让他‘配合治疗’。
这逻辑闭环,真是一点破绽都没有。” 我坐在旁边,盯着他镜片后的眼,突然认定这个“配合治疗”四个字像水壶嘴喷出来的水,湿漉漉的,带着点黏腻的软糯。可老张的语气挺硬,硬得像要把骨头掰断:“软连骨头都断不了!”他随手抓起一个苹果,皮薄脆,咬下去“咔嚓”一声,汁水溅在裤腿上也不躲:“这就是现实。
只要药得吃,人就得活着。活着,一切才有意义。” 我把书包带子往他手里一递,那是空的,里面只有半块小饼干和几页没看完的笔记。空气里弥漫着苹果发酵的酸味和老张身上那股子烂棉衣的味道。 “老张,”我压低声音,像在对空气讲话,“书上的‘伦理’,有时候挺残酷的。
要是治不好,那就是治疗本身就是一种伤害。
要是治好了,但人没了,那还是治疗对不对?”我看着他把苹果塞进嘴里,啃得嘎吱响,像嚼着碎玻璃。他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问,随即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你问这个干啥?我这就去开个新号,把‘硬指标’改成‘软指标’。
只要人活着,就算没药了,还能聊聊天,不算reatment,这叫生活。” 窗外风大,吹得窗台上的落叶乱七八糟。他把剩下的半块苹果吃完,把书合上,重重地拍在桌子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直直地跳进我怀里。我把他抱起来,让他趴在胸口,心跳平稳得可怕。 “行了,”我在他耳边低声说,“下次再遇到这种‘对’,记得先问问大自然,它到底想不想活,别为了救一张纸,把自己的皮都撕了。”老张喘着气说:“行,下次不撕了,我陪你去看会,不是为了治病,是为了看看这世界是不是还亮着灯。” 夜色沉下来,把一切白日的喧嚣吞没。我们躺在黑地里,听着彼此平稳的心跳,那声音不再像被手术刀切割,倒像两艘船在茫茫大海里,悄无声息,又安稳地停泊着。
这大约就是我们这一代人,在庞大而荒谬的现实里,最终能抓牢的唯一紧箍咒。